昨天跟天乐一起去看了一个合作社的门面。做的主要就是团购有机食品。大家同住一个社区，把小孩往差不多的幼儿园送，久了就都认识，又都是全职太太，彼此间很有些联系。开始的时候借着别人的地盘搞有机食品的配送，规模稍大之后就租了个门面，还专门去办了营业执照。如今会员已过二百。这个合作社除了配送有机蔬菜之外，还搞点芭蕾班瑜伽班之类的活动，贴补这个组织的日常运营费用。
我和天乐过去的时候，五六个女人正在店里收拾满地的各种蔬菜，一一过磅，然后按照会员的预定分装到各家的盒子里。几乎人人都精明，碰到我们就会讲，无论啥样的问题都能对答如流。他们能做成这样的活动也仰赖于北京周边几家现 成的有机农场。比较好玩的是特别声明，他们进菜的所有农场都是没有经过认证的农场。但他们得经常和那些农场里面的人打交道，得搞互动，得看到里面到底是啥 样的人。我事后总结说，这叫lifeworld反攻system，凡是和市场原则、科层制原则搭上关系的一律鄙视。天乐说这里还颇有些门道。“认证”呢， 是为了能够进超市。可是对小农户来说，“认证”是很困难的事情，一是费用高，二是土壤空气的质量他们无力控制，要按照规矩休耕好几年的话，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损失。可是真正这个圈子里的人似乎倒不把“没有认证”当成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反而鄙视那些有认证的人——实在是某些机构太腐败，给钱就发证，坏了名声。
我一直很不厚道地认为，坚持要吃有机食品是种非常布尔乔亚的心态，纯属花多钱买心理安慰。我在美国每星期都去whole foods，只是因为那家店离我住的地方最近而我又没有车。农耕行为本就是人类强加于自然的改造了，至于有多不自然，那在我看来只是个度的问题。昨天一个人跟一个跑来订菜的人说这天气什么什么菜都没有，因为吃有机食品就是要应季呀，就是不能种大棚呀。一种大棚就得多用农药，就不是有机的了。想到小时候在北京，一到冬天就只能吃大白菜，这悲惨的境遇直到全家搬到温暖富庶的南方才得以改善，我宁愿“不自然”，也不想一过冬就没处解嘴馋。
有机不有机之类，里面也有个话语权的问题。基本说来就是少用农药化肥之类吧。天乐说，她关心的其实不是消费者的安全问题，因为她觉得就算有害也吃不死，但这事情的关键还在于农民那一头。现代化的农业生产方式不仅剥夺了消费者对于食品安全的知情权，更是剥夺了农民对于自己土地的掌控权。比如种子都得从别处买，掺了假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可要通过生产有机食品来帮助农民，也实在非常困难。首先农民自己也不知道啥叫有机。有人按照规矩不给牲畜吃药，刚开始养的一批鸡百分 之九十都得病死掉了，往后慢慢琢磨出些门道来，也得死上百分之三四十。外加上好些没完没了的人工，成本还是要上去的。这就风险很大。
所以呢，搞这个运动就得强调城乡互动，减少流通的环节，加强农民和消费者之间的理解。比如我在美国经常光顾的那家whole foods，那基本还是个资本主义体系之下的system，农民那边一有个灾祸，他们就不管了。可是做得好的消费者合作社往往就还能理解农民的苦衷，在他们遭受灾难的时候不但不会压价，还会多给点。这事情真就神棍了，就是说价格不由市场决定，由人和人之间的沟通协商来决定。
为了保障消费者不贪图眼前的小便宜，就要为加入合作社设置较高的门槛。如果会员扩张得太快，好多新进来的人不理解农户的苦衷，就会闹麻烦。天乐说台湾的主妇联盟特别强调了这一点，所有入会的人要经过三轮的培训。合作社里的人对这个原则表示认同——你别以为你多花点钱就吃有机食品了，你得认同“有机” 这种生活方式。其实所有仅仅是基于经济利益的组织都是不够牢靠的，关键还得靠“统一思想”。
啥叫“有机”的生活方式呢？我表示理解不能。我开始的时候认为，这事情只能给中产阶级来做，因为穷人没钱买这样的东西吃的呀。天乐说在美国有些运作得比较好的组织能够让价钱比外面的超市都低。但我觉得这还不仅仅是个钱的问题，你想呀，“有机的生活方式”，这个符号还是非常布尔乔亚的。我觉得吧，我们这一代还是比较缺乏阶级意识的一代，起码在城市里，当我们长大的时候，有钱人和没钱人的生活方式差得是不多的。而我们的下一代的阶级意识就一定比我们强了，因为像“有机食品”这类妖蛾子的生活方式开始进入人们的视野。你要知道，所有外在的东西都是容易克服的，那种特别生活细节的，特别从小培养的，才是深入骨髓的东西，社会分层以这样的方式不断地被复制，精准又隐蔽。
天乐跟我说，台湾的主妇联盟很好玩，她们会明确地表示自己做这个运动是在反抗资本主义。我说，这是她们原先自己就这么想呢，还是有别人教她们的？天乐说，本来是这群人的丈夫成天聚会讨论环保运动什么的，女人在边上端茶送水。后来想着，你们这群男人，成天嘴上说啊说的，也不见实际行动，干脆我们来做个运动——理论基础都是从老公那里来的。如果买个菜顺便就反抗资本主义了，也是件挺不错的事情。可你想，在北京能做全职太太的，老公总是能赚上点钱的吧，她们自己都和资本是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右派呢，总是不大喜欢这种社运的，怎么看都有点像搞乱市场秩序。左派呢，似乎也有很多人看不上这种社运，觉得他们太小资了。天乐问我怎么看。我说，这其实是个左派内部的理论争论，有一帮人觉得总还是要盯着资本主义最为核心的生产机制，那要反抗资本主义，首当其冲总归是工人阶级咯。另一派认为资本主义发展到今天已经没有什么必然要推翻这一整套体制的所谓工人阶级的存在了，人们的身份认同也被女权运动、环境运动等等切得七零八落。所以反抗资本主义不能有毕其功于一役的心态，也不一定要从工人阶级开始做起，这种乱七八糟的社运，东戳一刀西戳一刀也是好的。这个就是Laclau的思路，所谓Hegemony and Socialist Strategy。
真正让我惊讶的地方还在于，现在做事情的空间还挺大。昨天我还一再问她们，你们做这事情碰到了啥困难。我指望她们说，政府不给办营业执照，或者居委会来找她们麻烦了。可是都没有。人家说了，想做点事情，真的是可以做成的。
正好赶上生理期，弄到最后疼得我话也说不出来了，愁眉苦脸蹲在地上发抖。人家给我冲了杯有机的红糖水。我不好意思，临走的时候买了一包有机的棒棒糖。
